• 李先生很重視孩子的教育,但他更重視孩子成長過程是否快樂。在他兒子升上國一的時候,他曾與另一位家長發生衝突。

     學校在他家附近,是一所明星中學,開學第一天,家長孫太太就拿了一根巨大藤條送給老師,表明要老師勤管嚴教(這故事聽起來有點像「負荊請罪」),還組織家長們成立「晚讀會」,要學生在放學後先留校讀書,這一班同學剛上國一,就比國三生或高三生還慘。

     孩子苦不堪言,李先生也受不了,對這位家長發飇:「妳簡直瘋了。我的孩子要退出妳的斯巴達教育,可不可以請妳只管自己的孩子就可以?」

     全班家長竟有半數支持孫太太的作法。李先生只好幫兒子轉學。雖然成績一向沒有太好,但幾年後,他兒子已經念了大學,性格開朗,溝通良好。他很慶幸自己沒有拿成績當唯一目標來逼孩子。

     李先生聳聳肩說:「孫太太還住在我家附近,我常看到她。她從來不笑,怪怪的走來走去,應該真的瘋了吧。我聽說,在她的勤管嚴教下,兒子果然上了第一志願的高中,可是後來功課再逼都跟不上,過得很痛苦,後來大學就落榜了。」

     以前我們都感嘆聯考是頂緊箍咒,讓我們競爭壓力很大、很不快樂,現在升學機會多了,但是學生們更不快樂。壓力一樣來自於競爭:現在更多的壓力來自於父母的競爭心理。

     不少父母都相信,孩子是要逼的,其實只要是逼,超過限度就會把人逼瘋。父母像賭馬一樣逼孩子跑。孩子像馬,猛猛抽打牠,牠也許會在前五百公尺趕上所有良駒的速度,但誰禁得起一再狂抽猛打?

  • 心靈成長   
    激動時,吐不出象牙來

    記得那是一個飄雨的黃昏,我搭朋友的便車回家,車子左轉滑過十字路口時,有一輛冒冒失失的車子竟從安全島對面車道急速大轉彎,想擠進我們這個車道來。

    這當然是嚴重的交通違規,最危險的是,他竟然還轉得那麼快。若不是朋友緊急煞車,他一定會撞上我們。

    我的朋友很生氣。不知道為什麼,在開車的時候,再怎麼好脾氣的人都很可能罵出三字經來。我的朋友大概也想這麼做,但因有淑女(我)在鄰座,所以他只是迅速按下車窗,瞪著那個冒失鬼,看那人要怎樣。

    「對不起,喂,對不起!」

    那人自知理虧,馬上道歉,但在兩聲像在罵人的「對不起」後,他立即又加了一句:「我有說對不起哦,我已經說了哦!」

    此話不說還好,一聽,我的朋友更加氣惱。他把車堵在那人前頭,下了車。

    那人不敢下車,坐在駕駛座前彷彿在大聲咆哮:「我已經說對不起了,你還想怎樣?」

    這是我看過的效果最差的道歉方法。每一聲「對不起」都像長了拳頭似的。

    在日常生活中,你一定也常目睹或耳聞「少說少錯,多說多錯」的類似事件。

    以良好態度送出去的單純道歉,常能大事化小、小事化無;但若在情緒激動時,以防衛性的態度說出任何話,常是火上加油,明明企圖滅火,卻把燃料當成水潑出去。

    男女朋友吵架,一個得了理暫時還不肯饒人,一個卻想趕快息事寧人,兩人情緒都激動,想把道理講清楚,常變成大翻舊帳,不然就是被「我都說對不起了,你想怎樣?」搞得不歡而散。

    情緒激動時,防衛心和攻擊性都很強,我們常變成一個銳不可擋的「機械戰警」,千方百計護衛自己,這個時候並不適合做什麼溝通;被指責的人,尤其需要冷靜,眼光放遠一點,先估量一下:此時是為自己爭辯好呢,還是虛心候教好呢?這關係到你的「危機處理」能力。

    一個虛心的鞠躬禮,往往勝過排山倒海的答辯狀。也許對方錯怪你了,待那人情緒平穩後,相信會自知理虧,並佩服你的「有容乃大」。

    我也曾聽過一個因為防衛心太強、只急於卸過、而闖下大禍的例子。

    有一名大餐廳的服務生因為客人在甜點中吃到了碎玻璃,割傷了嘴,在客人大發雷霆時,他陪著客人一起激動,堅稱:「這個甜點又不是我們做的,是從外面叫進來的,我們也沒辦法,你要罵,我給你他們的電話,你去罵他們好了!」當場吵了起來。

    此事後來鬧大了,上了法院,該飯店賠了一大筆錢,那個服務生的下場,自然也不會太好。

    每一次聽到陌生人大聲吵架(路上車子擦撞、隔壁夫妻婆媳失和),我總會遠遠地豎耳傾聽,從沒發現誰說過一句真正有道理的話。大家比大聲,能吵出什麼好結果來呢?吵贏也等於輸,為什麼要白費力氣?
  • 選擇勇敢

    2006-07-13
    心靈成長   
    選擇勇敢

    「我再也不相信朋友了!」被最好的朋友倒會的人,為人作保卻無辜負擔龐大債務的人這麼說。

    「我再也不要相信男人!」失戀的女人這麼說,失戀的男人也信誓旦旦地表示,不再相信女人。或者,不再相信愛情。

    在人生中受到一點挫折的人,也可能因為「心血來潮」不再相信生命。有時,只是因為一點點不順利,我們就會認為整個世界都在和我們作對。人們的腦中好像有一種叫作憎恨的細菌,只要吸收到了一些腐敗的養料,它就會無限制地分裂繁殖,急於否定一切,讓自己身陷於絕望的包圍。

    樂觀的人當然也明白,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四五(其實並沒有老祖先所說的十之八九那麼多啦),再怎麼努力,人們總是殊途同歸,什麼也帶不走;但也會明白,人生是不快樂白不快樂,如果能精力充沛地生活,為什麼一定要坐在陰暗的牆角,悲嘆自己的命運,而且還連帶影響別人活下去的心情?

    伊莉莎白‧庫伯勒醫師,她一生都在幫助臨終的病患,也使得「安寧醫護」受到今日的醫界重視,讓人們在生老病死的循環中都能夠擁有尊嚴。晚年,她更執行計畫收養愛滋嬰兒。為世界做得如此地多的她,卻沒有得到應有的對待與回報,其他醫師們排擠她,她因過度熱心服務而賠掉自己的婚姻、健康,附近的居民甚至一把火燒了她的房子,以「防止」她繼續做「危險的善事」,她當然也詛咒過這個世界的無知與無情,灰心到了極點,但總是選擇繼續勇敢地走下去,沒有因為「一小撮」的不義者而怨天尤人,阻擋了自己的人生道路。

    療傷止痛才是對自己厚道,繼續徘徊不過加深痛苦。在生活中,我們總會發現,抱怨最多的人,往往也是為別人找最多麻煩的人;從來沒有人因為抱怨世界而感到發自內心的快樂。雖然有時抱怨挺有效的,讓你從痛苦中暫時抽身,但它的作用,不過是在逃避選擇。

    不選擇也是一種選擇,選擇了讓自己沮喪失望。不如往好處想,慢慢地開始往前走。如果你決心做一個有趣的人,生活就不會那麼無趣;在面對艱難挑戰時,如果你有勇氣,世界也不會吝於將生命中最豐盈的感受回報你。
  • 隨便原諒

    2006-07-13
    心靈成長   
    隨便原諒

    她的下眼瞼有很深的皺褶,像雙下巴一樣,附生在眼睛之下,自己的眼光掃射不到的地方,彷彿陰處的青苔,泛著隱隱的黑氣。

    通常,有這種「面相」特徵的人,都度過了一段人生的慘澹時光,幾乎都曾經浸漬在怨恨的醬缸裡很久,因為難以驅散的心頭烏雲而夜夜失眠,或者咬著牙無助地以淚洗面多年。

    「我和他結婚時,他家就怪我沒嫁妝,對我冷言冷語……我原諒他們,為他們做牛做馬,每天早上五點就起床,做盡一切事,做給他們看……他們並不知道感激,以為理所當然。」

    「他沒賺錢養家就算了,還在外面借錢欠了一屁股債,他跪下來求我替他還,不然他會被人追殺。我同情他,就把所有存款拿出來幫他還錢,沒想到還完的第二天他又去賭……」

    「他第一次有外遇,被我發現了,我要告他們妨害家庭,他還替她向我求情,說下次不敢了,我原諒他們……沒想到他以後還有第二次、第三次……」

    「我婆婆總是用盡最難聽的話辱罵我,我生大女兒的時候,婆婆竟然連看都沒有來看一下,還罵我沒有用。叫他他也沒來,我一個人自己去辦出院手續,我原諒他們。後來婆婆生病了,我還天天到醫院照顧她……」

    「他不但外遇,還把女人帶回家,就睡在我們的床上,我原諒他們……只希望他不要再打我、虐待我……」

    「他打我的證據很多,我去開過七張驗傷單,但我想他是孩子的爸爸,就沒有去告他,我一次又一次原諒他……」

    「後來竟然還是他來找我,要我跟他離婚,因為外面那個女人懷孕了……」女人臉色忽然大變。「他姊姊曾經來向我借過錢,竟然還敢來做弟弟簽字離婚的證人,我死了也不肯原諒她!」

    又是一個以隨便原諒為美德的女人……我看過太多這樣的女人,似乎女人從小就被教導:寬宏大量才是好女人。但是,她們真的原諒對不起她們的人了嗎?隨便原諒,常比不原諒更糟。越原諒,越不信任;越憤怒,越對世界悲觀,對人性失望,不如不要原諒--讓他爛到底,他既不值得拯救,就別為他把自己假裝成聖母瑪莉亞,到後來最難原諒的,反而是愚愚懦懦庸庸碌碌、被折騰了所有青春的自己。

    隨便原諒的人,也很容易胡亂怨恨。我很想告訴這個女人,她把她的怨恨放錯地方,她或許還該感激那個姊姊,印章一蓋,讓她脫離苦海。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讓腦袋清楚一點,冤有頭,債有主,搞清楚誰才是不能原諒?

    但我沒說出真話,我怕她不原諒我。
  • 聰明的愛

    2006-07-13
    聰明的愛

    「我太太……年紀比我大兩歲……我們結婚八……年了……」這一次,在廣播節目中請到一位寫《女大男小》婚姻社會調查報告書的作者,在談了他的書中案例之後,我請有親身經驗的聽眾們打電話進來,談談他們的問題和看法。這位聽眾吞吞吐吐,在猶豫著要不要把心裡的話說出來。

    廣播節目讓我培養了一種聽聲辨人的能力,我可以光憑聲音判斷那個人的喜怒哀樂,口中說出來的言辭可能與內心的願望相違,但聲音本身是有情緒的,仔細一聽,可以聽出是真誠是虛偽,是恐懼還是憤怒。聲音比語言誠實,精確地傳達著某種內心的感受。

    「你有什麼話要告訴我們呢?」

    「我的婚姻還好啦,不過,有時候,我會……會覺得自己在家一點也不重要……」因為不善於思考或表達,他的聲音虛弱而縹緲,但很真實。

    「為什麼?」

    「比如說,八年來我沒有洗過碗,我家裡的事都是由她決定的,比如繳水電費啦、貸款啦、小孩上哪個幼稚園啦……」

    如果不仔細聽他的語調,會以為他打電話是進來炫耀「娶某大姐,坐金交椅」(台語,意思是娶到年紀比自己大的老婆,一切都高枕無憂);但是,他的聲音中有濃厚的抱怨意味。好像在抱怨自己被褫奪公權,失去了他所想要的自主,可不是在慶幸自己高枕無憂。

    我開他玩笑:「那你可以回家爭取洗碗的權利啊!」

    「可是洗碗有洗碗機……繳水電費是自動扣款……」

    他打的是行動電話,因為收訊不良,只好掛斷了。

    當你給一個人建議,對方會說出「可是……」的話,如果不是他不接受這個建議,就是他一時還沒勇氣接受任何改變,總之,他所擔心的狀況會繼續,他已果斷地決定他要留住這個矛盾的問題。

    「妳看,」我的來賓笑著說:「女人做太多,人家也會怨的;適時地留點事給另一半做,才是最聰明的女人。」

    這位年紀稍微比丈夫大的太太,可能心裡覺得自己比較能幹,見多識廣吧!好心要幫他解決一切,反而在不知不覺間剝奪了丈夫做個健全的「家長」的機會。丈夫也是一邊沈沐在一切都安排好了的幸福中,一邊痛恨專制政權。

    其實,跟誰大誰小沒有直接關係。這樣的例子太多了,我看過很多能幹的男人或女人,在戀愛和婚姻中,做得太多,自己做了百分之九十九,而且做得很完美,但他們多年來所做的,並沒有獲得太多感激,反而使責任感本來比較弱、自尊心也不夠強的另一方自暴自棄;漸覺失去尊嚴與存在價值的弱勢者,採取各種消極或積極的方法來「反抗極權」。強勢的一方,也會忍不住譏笑起另一方的無能,使彼此勢同水火。

    聰明的戀愛是「互助」的,互助才能使天平的兩邊重量相當,如果只有一邊在幫助,天平很容易傾覆;一個人做了太多,一個人做得太少,愛情就沒辦法像大仲馬所說的「互相成長」,只會日日消損。

    過猶不及,在愛中,也一樣。
  • 繼續成長

    2006-07-13
    心靈成長   
    繼續成長

    有個食品廣告描述親子關係,相當貼切「一般家庭」的情況。小女孩問爸爸:「我們家為什麼沒有鋼琴?」爸爸說:「因為我們家已經有電子琴了。」小女孩又問:「為什麼我們家沒有電腦?」爸爸回答:「因為爸爸的頭腦比電腦好。」(我才不相信呢!看到這兒你或許會這麼想。可是,在我們小時候,爸爸不都比上帝還大嗎?何況只是一部電腦呢?)小女孩相信了,但這時她看到鄰家小男孩坐在樓梯口吃東西,她問:「為什麼我們家沒有……?」爸爸嘴也饞了,說:「我們趕快去買吧!」

    對於小孩的「為什麼」,現代的大人確實常用「問A答B」、「指鹿為馬」或哄騙的方式來回答。這種解惑的模式,比我們小時候爸媽動不動就訓誡「少廢話」、「囝仔郎有耳沒嘴」是好一些,但長久來看,小孩的腦袋裡一有知性的疑惑時,他也會同時浮起「唉!問我爸也沒用啦」的念頭。

    在《心靈雞湯--關於勇氣》裡有個類似的故事:小男孩和爸爸一起散步,小男孩問爸爸東,問爸爸西,爸爸全都客氣地說不知道。最後小男孩看著天上的月亮,問爸爸為何有月圓月缺。爸爸也還是說:「抱歉……我不知道。」

    反而是小男孩有點不好意思,對爸爸說:「爸爸,我好像不應該那麼多話,問你這麼多問題。」

    爸爸依然有教養的回答:「沒關係,你盡量問,我是你爸爸,你不問我問誰呢?」

    作者下了一個「警世眉批」--是的,如果你繼續回答不知道,你的孩子也會漸漸知道,不必再問你問題了。

    「不必再問你問題」了,才是代溝的開始。同樣的狀況也可能出現在一對情侶之間。學歷有高低,並不能阻擋兩人相愛的意願,但「求知欲」如果有差別,即使是「同等學歷」,也會遇到「我說的黛安娜王妃,你接話談起黛安芬胸罩」的問題。曾有一位朋友談及他和太太相處的情形。他說,每次和太太一起看電視新聞,太太常在發表意見時說錯成語,牛頭不對馬嘴,或顛黑倒白,他指正太太幾次,太太都生氣,最後他只好憋氣不笑。

    付出情感的意願或能力若有差別,久而久之,也會形成情感的代溝。愛的天平偏頗再偏頗,終將被怨恨所推翻。

    然而,大多數的人在長大後,只害怕物質世界的匱乏,並不恐懼自己變得一無所知。也許你會說,社會才是真正的大學,但就讀社會大學,也得學習與思考,否則「經驗法則」不會自動送上門來。

    不斷重複已知事物,或許使我們覺得安全,但我們活著的目的並不是為了一無所知、固執不變。
  • 巴黎的浪漫

    2006-07-13
    在最浪漫的時光中   
    巴黎的浪漫

    有時地方,不是故鄉,但它的滋味,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比故鄉綿長。

    有時,我會不經意的說出:
    「啊,我好久沒有回巴黎了。」
    「今年我還是想回印度過年。」
    「是啊,我要回峇里島去……」

    提起這幾個地方,我總不知不覺說了個回字。雖然不是出生地,也未曾在那兒度過堪稱漫長的歲月,可是卻有一種相偎相依的熟悉。或許在潛意識裡,我已認定,它們是我的靈魂故鄉。我的靈魂都曾在那些地方,轉變,或者成長,或者得到一些安歇的感覺。

    就像候鳥,不會忘記曾經數度棲息的那些豐厚沼澤一樣。我忘不了那些浪漫時光,或者,浪蕩時光。

    多麼感激這個世界,有那麼多不一樣的面相,豐富到任何人花一輩子的時間也遊逛不完,所以,身為一個熱愛旅行的人,總可以因為下一個目的地而瞳眼發光。

    因為年輕,因為一無所有,所以充滿希望。

    很多人想去的,必有道理,很多人沒去過的,也必有奇妙之處。這本書,不分雅俗,寫了一些「人人都去過」和「很少有人去」的地方。

    我寫了峇里島,它的天氣一年四季都是暑熱黏溼,但山靈水秀,人們的笑容也別有靈氣,島上飯店簡直是設計師鑄造的人間唯美樂園,一到島上,我總有「再怎麼樣為五斗米折腰來換假期都值得」的感覺。每年,即使再忙,我都想「返鄉探親」。

    也寫了我如何在印度讓心靈放假。這個年代,「靈修」兩字已被濫用,但三度的印度之旅,確實讓我感覺如釋重負。

    在我常常想「回」去的地方中,唯一對不起的是巴黎。我到巴黎的時間,遠比到印度和峇里島早得多。其實,法國還是我目前待得最久的異鄉,足足有一年的光景,我在這個說著輕柔語言的國家度過。屢屢在描寫生命中的浪漫時光,我有意無意的迴避巴黎。

    也許只有一個理由。那年只有二十五歲,是我最徬徨的時期。我到法國去,不是去享受浪漫的,只是去逃避。海明威曾經寫過,他在巴黎時「像隻瞎眼的豬在灌木林中亂闖」,我比他糟得多,頂多像隻瞎眼蒼蠅罷了,自覺被人生的蒼蠅拍重重一擊,嘴歪眼斜,亂撞亂飛,飛到法國。

    窮到不敢住在花都巴黎,只得在法國鄉下窩居,一邊寫不太賣得出去的小說維持每月生活開銷,寒冬時也捨不得開暖氣,手冷腳凍,夏日時得踮腳走路,免得踩到路上處處狗屎,當時實在談不上浪漫。

    不過,時光確是魔術師。當時心情絕不浪漫,如今想來卻是最浪漫的。因為年輕,因為一無所有,所以充滿希望。

    有些浪漫是當時就在剎那間天雷勾動地火,有些浪漫是酸葡萄在回憶中釀成了美酒,需要的酵素就是時光。巴黎的浪漫,對我來說是後者。
  • 在最浪漫的時光中   
    最浪漫的時光,我的「輕旅行」。

    再不好好闖天涯,人很快就會老了。

    從巴黎回台灣,是頓悟。

    知道自己「不做選擇也是一種選擇」,不如在一切無所適從的徬徨中,面對自己的窘境,所以我回來,找到工作,整頓生活,重新開始。在我變成一個不太自由的「自由工作者」之前,我當了七年的旅遊記者,很幸運的免費遊歷過好多地方,辭工之後,仍然未能忘情,幾個月沒搭飛機走走,就覺得全身不對勁,EQ值瀕臨破產,靈感也被無故倒會似的,「一定是沒有去旅行的緣故」我總會理直氣壯的這麼想,於是,我又走過許多地方。

    有些地方始終沒有寫出來,雖然我極喜歡,像威尼斯、愛丁堡和蔚藍海岸,總覺得還缺少什麼感觸,還需一些時間好好玩賞。當然,在我的旅行地圖裡,也有更多的地方還未拜訪,我想到中非,也想到南極,對於陌生之地,我都貪心。如果還有機會,我願意當「國家地理雜誌」那一類的記者出生入死。
    對於旅行,這些年來,我用情意比愛情深,簡直是生死相許,想「執子之手,與子偕老」的一直玩下去。

    所以不肯馬虎。

    常看見坊間有人出旅遊書,只花十天半個月時間,或者只跟一次旅行團,再援引些歷史典故,細流水帳,就可以洋洋灑灑的寫出了厚厚一本遊記,信筆捻來都是觀感--這種「氣魄」常讓我生羨,無奈我是辦不到的。

    細數這十多年的旅行生涯,我只寫了《跟我到天涯海角》和這一本《在最浪漫的時光中》。

    最浪漫的時光,我的「輕旅行」。

    寫的都是旅行中的享受,或震撼或快樂,或遺憾或感傷。都是低吟淺唱,沒有長篇大論,也並不引經據典。

    許多城市都有淵博歷史,歷史中難免有的血腥。一旦將古往今來寫入旅行文章,總會讓人彷彿聽到「立正站好」的軍樂聲,若寫完我並未參與的歷史,再來提現代享受,總有那麼一點詭異感覺。

    它也不是旅遊導覽書,這世上旅遊導覽書已經很詳盡,網路上盡可蒐尋,不需讓我這個有點路癡的旅行者多費唇舌。

    我寫的是我的經歷,真實的經歷,曾經被我的眼耳口鼻舌,毛孔肌膚,還有我的心靈接觸過的旅行,記載的是一些「小確幸」(村上春樹自創的詞,意謂生活中小小的確定的幸福)……

    以對生命的熱愛來旅行,以對幸福的嚮往來旅行,以喜怒哀樂都將成過往的態度來旅行,以「再不好好闖天涯,人很快就會老了」的心情,來「抓緊」旅行。
  • 在最浪漫的時光中   
    心靈也要度假(上)

    其實,只有一種度假不會越度越疲憊,那就是心靈度假。

    是的,心也要放假。

    一連兩年的過年期間,我都來到印度普納的奧修社區;不同於第一次拜訪時「試看看」的驚奇心理--我在《昨日歷歷晴天悠悠》中寫過這一次的過程:上一次在此,我選了一位德國女老師的薩滿女巫的能量課程,每天在上課時不是學動物嘶吼,就是把自己當成北美印第安人鬼哭神號,每一堂課都在排解負面情緒,力氣耗盡而情緒平反,走出課堂時總覺神清氣爽,有一種「法喜充滿」的開懷;這一次到普納,選的是我所喜愛的繪畫課,免不了也對「洗滌塵慮」有些期待,然而我所得到的心靈經驗,卻完全超乎我的想像。

    第二次拜訪時,雖然在一路上自我叮嚀:不要抱著任何期望,就不會帶來沮喪和挫折,還是有個隱藏不了的期望,清除我「非寫不可」的焦躁感,請把我的心思還一些給真實生活。

    如果我不寫了,我還能做什麼?

    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的問題有多大。

    有一大段時間,我的生活依恃著寫作而生,像一隻水蛭一樣泡在虛幻世界的汁液裡,做其他的事情都顯得心不在焉,馬馬虎虎應付了事。

    似乎連談戀愛的目的都像是為了增加寫作題材,如果故事還算精采,我對失戀也沒有太在乎。

    我幾乎沒有一般女孩「無所不談的閨中密友」,可以一邊吃蜜餞一邊八卦的那種;我也不習慣將心事向任何人報告--我有我的稿紙和電腦螢幕,它們是「有容乃大」。

    稿子寫到一半的時候,白馬王子約我,我也會看他不順眼。

    寫不出來的時候,我的情緒像一隻久病而焦躁沮喪的老牛,想跨出柵欄,又跨不出柵欄。在熱烈筆耕時,我的情緒,八風吹不動。

    我過著極簡陋草率的生活,除了寫作也並無其他娛樂。房間裡沒有化妝台也沒有衣櫥都沒關係,只要有一張桌子,夏天沒有冷氣我也能體會心靜自然涼的樂趣,冬天打著哆嗦也可以用僵硬的手指叮叮咚咚的敲打著鍵盤。

    扛著僵冷肩膀的我,像快淹死的人會抓住每一塊浮木一樣的迫切寫作著。

    也彷彿一個拿著枴杖的老人,在布滿大石頭的河床上辛苦的向前走。

    起先我還一派天真的以為,我的肩痛會自動消失,忍了幾年後我才接受自己的肩膀肌肉已經纖維化,頸椎也已變形的事實,看遍各種名醫後,雖有起色,總是沒辦法痊癒。

    在一邊痛苦一邊寫作的期間,我莫名其妙的成為一個暢銷作者。出版社開始規律性的發給我再版的版稅,我也開始規律性的為自己付出醫藥費。

    跳舞的人也許願意死在舞台上,他也許。

    終於有一個聲音在我內心深處竄起:也許這是一種提醒,警惕妳並沒有真正的投入生活。

    但是,除了寫作之外,生活,又是什麼呢?幾年前我才開始問自己這個問題。

    就好像一個得了「狂愛症」的人,除了瘋狂投入愛情就嚐不到生命的滋味似的;他愛上的是誰並不重要,關鍵在於,他必須愛。

    像酒鬼,他什麼爛酒都可以喝,最重要的是酒精,而不是酒的味道好不好。

    「其實妳並不是現在才變成這樣的,這是經年累月的問題,現在妳會覺得疼痛,是因為妳的骨骼肌肉開始老化了。」我的醫生很誠實的說。

    老化?我才剛過而立之年,怎麼就和老化扯上關係?我實在不敢相信。

    然而此時我癮頭已重,就像決心戒酒者須先杜絕酒香的誘惑一樣;我先企圖使自己脫離書桌,不要再受「一定要寫些東西」的念頭制約。

    不再來者不拒的接受寫稿的邀請。除非碰巧有感而發,我再也不寫命題作文。

    我企圖把精力移到別的地方。
  • 在最浪漫的時光中   
    心靈也要度假(下)

    寫作可以幫助我起死回生,但寫作,並不是生活。

    這些年總有人問:妳如何讓自己一直寫下去?我其實無法回答。我的真正難題類似於:如何讓酒鬼少喝一點酒?我接了某些電視節目(工作狂到哪裡都是工作狂,有一陣子我也接了太多,超過所能負荷),到健身房游泳,到奇怪的地方旅行,我還參加過表演班、學肚皮舞、上陶藝課,開始一連串的書桌外探索。

    我最新的戰利品是潛水執照。它們很像暫時性的「酒癮勒戒所」。

    為了逃離寫作,我才開始生活,然而,越逃離越顯得它重要。即使在風馬牛不相及的活動中,仍不時看到它的身影如流光閃爍。

    過著豐富的生活,好像也只是一種防止靈感枯竭的捷徑。

    這個下午,我讀著史蒂芬.金的新書《寫作》(On Writing):在一九九九年,這位驚悚大師歷經奪命車禍,全身骨頭都移了位,因傷口感染不斷動手術,每天吃一百顆藥丸……然而,在重傷後的第五個星期,他感覺自己身上的疼痛只是某種啟示,又開始寫作。

    我哈哈大笑,心想,得到狂寫症的人,原來都像被詛咒了一樣,有著類似的症候。

    他在這本唯一描寫過自己真實生活感覺的書中,模模糊糊的悟出一個道理:寫作不是生活,但有時可助你起死回生。

    是的,如果你的心中有一種類似「人生目的」的東西,苦難都會變成養分。

    但有時我想把句子的順序改一改:寫作有時可助我起死回生,但寫作,並不是生活。

    經歷數年的「勒戒」經驗,我的狂寫症稍有改善,然而--只要有幾天我感到自己荒廢耕耘,我還是像救火隊聽到火警警鈴大作一樣。

    這是幸福嗎?我不認為。

    如果是不幸,也是幸福的不幸。

    幸與不幸,同樣都是五味雜陳的一鍋雜煮。只是有的偏甜,有的偏苦。

    我不希望,把面具當成自己真正的臉

    我已經察覺到自己生命中的天真,源自靈魂深處的能源,正被熙來攘往的時光推擠,使我半推半就的戴上世故的面具。

    我並不希望,某一個早上醒來,我把面具當成自己真正的臉。

    為了這個模糊的理由,我又回到奧修社區的校園。選修一位日本老師「鏡子」的繪畫課。

    普納的冬天無雨,陽光像頭溫馴的羊,早晚空氣冷冽,九重葛四處喧嘩,正是一年之中最美好的季節。

    兩次到印度,我都只拜訪普納奧修社區。普納,其實不是一般人印象中的印度。校園裡像個聯合國,看不見貧窮,沒有種姓制度,孔雀像貓兒一樣在餐廳中優雅的乞食,它是約翰藍儂〈Imagine〉歌中描寫的國度,浸沐在清平歌舞中的烏托邦。有些旅遊指南上形容它是個靈修的五星級飯店。

    天竺取經之路雖然沒有玄奘困難,但也夠折騰人了。花了整整二十四個小時,飽受路況摧殘的小車才抵達普納小鎮。

    一點也不想畫得「好」,腦袋放鬆了!

    為期八天的繪畫課,稱為「大師之作」(Master Painting)。鏡子是個清瘦的日本中年女子,臉上總是掛著湖水般平靜的笑,喜歡音樂跳舞和擁抱。在此之前,我沒有看過她的畫作,然而校園中耳語著她是一位棒透了的老師。

    第一堂課是「人體」繪畫。走進教室時,所有的人都有點害羞,然而,當「鏡子」下了指令,要我們以自己的身體像蠶寶寶一樣滾動,在教室地板上自由作畫後,空間中開始洋溢著笑聲。不多久,有人壓在我的背後,有人把頭枕在我的胸前,罕於與陌生人肢體接觸的我剛開始有些戒心。

    我們疊成一幅人體的畫作。每個人都在笑,舒服的笑,不安的笑,開心的笑,或搔癢時咯咯的笑。

    不習慣肢體接觸的民族,很容易像佛洛依德一樣,對任何接觸都產生性的聯想,不信任自己的身體,也常忽略觸覺與心靈的關係。

    不久我就放鬆了些。皮膚的感覺開始回復清明,從同學們的身體所傳來的訊息,給我相當的安全感,弭平了我對「性騷擾」的多餘焦慮。

    那是一種奇妙感受。平靜而安詳,我也不自覺的笑了。分不清楚誰的頭誰的腳、哪一國的身體,這大概是我有生以來和最多人體疊在一起的體驗吧。

    然後我們玩風與樹的遊戲,一人扮風,一人扮樹,風怎麼吹,樹怎麼動,把身體當成大自然的繪畫素材。

    沒有用任何工具的畫似乎表達了:只信任自己的腦袋,不信任自己觸覺的人,難免有感覺失調的問題。

    這一天,我沒有拿筆,在畫紙上潑灑著彩墨。以前畫圖總覺得一定要像什麼,模擬得越精確越好;寫作也如是,多年來練習的是精確的以文字抓住所有思索。這是我第一次有了「抽象」的意圖。對我的腦袋是一大放鬆。

    因為我一點也不想畫得「好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