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靈也要度假(下)
寫作可以幫助我起死回生,但寫作,並不是生活。
這些年總有人問:妳如何讓自己一直寫下去?我其實無法回答。我的真正難題類似於:如何讓酒鬼少喝一點酒?我接了某些電視節目(工作狂到哪裡都是工作狂,有一陣子我也接了太多,超過所能負荷),到健身房游泳,到奇怪的地方旅行,我還參加過表演班、學肚皮舞、上陶藝課,開始一連串的書桌外探索。
我最新的戰利品是潛水執照。它們很像暫時性的「酒癮勒戒所」。
為了逃離寫作,我才開始生活,然而,越逃離越顯得它重要。即使在風馬牛不相及的活動中,仍不時看到它的身影如流光閃爍。
過著豐富的生活,好像也只是一種防止靈感枯竭的捷徑。
這個下午,我讀著史蒂芬.金的新書《寫作》(On Writing):在一九九九年,這位驚悚大師歷經奪命車禍,全身骨頭都移了位,因傷口感染不斷動手術,每天吃一百顆藥丸……然而,在重傷後的第五個星期,他感覺自己身上的疼痛只是某種啟示,又開始寫作。
我哈哈大笑,心想,得到狂寫症的人,原來都像被詛咒了一樣,有著類似的症候。
他在這本唯一描寫過自己真實生活感覺的書中,模模糊糊的悟出一個道理:寫作不是生活,但有時可助你起死回生。
是的,如果你的心中有一種類似「人生目的」的東西,苦難都會變成養分。
但有時我想把句子的順序改一改:寫作有時可助我起死回生,但寫作,並不是生活。
經歷數年的「勒戒」經驗,我的狂寫症稍有改善,然而--只要有幾天我感到自己荒廢耕耘,我還是像救火隊聽到火警警鈴大作一樣。
這是幸福嗎?我不認為。
如果是不幸,也是幸福的不幸。
幸與不幸,同樣都是五味雜陳的一鍋雜煮。只是有的偏甜,有的偏苦。
我不希望,把面具當成自己真正的臉
我已經察覺到自己生命中的天真,源自靈魂深處的能源,正被熙來攘往的時光推擠,使我半推半就的戴上世故的面具。
我並不希望,某一個早上醒來,我把面具當成自己真正的臉。
為了這個模糊的理由,我又回到奧修社區的校園。選修一位日本老師「鏡子」的繪畫課。
普納的冬天無雨,陽光像頭溫馴的羊,早晚空氣冷冽,九重葛四處喧嘩,正是一年之中最美好的季節。
兩次到印度,我都只拜訪普納奧修社區。普納,其實不是一般人印象中的印度。校園裡像個聯合國,看不見貧窮,沒有種姓制度,孔雀像貓兒一樣在餐廳中優雅的乞食,它是約翰藍儂〈Imagine〉歌中描寫的國度,浸沐在清平歌舞中的烏托邦。有些旅遊指南上形容它是個靈修的五星級飯店。
天竺取經之路雖然沒有玄奘困難,但也夠折騰人了。花了整整二十四個小時,飽受路況摧殘的小車才抵達普納小鎮。
一點也不想畫得「好」,腦袋放鬆了!
為期八天的繪畫課,稱為「大師之作」(Master Painting)。鏡子是個清瘦的日本中年女子,臉上總是掛著湖水般平靜的笑,喜歡音樂跳舞和擁抱。在此之前,我沒有看過她的畫作,然而校園中耳語著她是一位棒透了的老師。
第一堂課是「人體」繪畫。走進教室時,所有的人都有點害羞,然而,當「鏡子」下了指令,要我們以自己的身體像蠶寶寶一樣滾動,在教室地板上自由作畫後,空間中開始洋溢著笑聲。不多久,有人壓在我的背後,有人把頭枕在我的胸前,罕於與陌生人肢體接觸的我剛開始有些戒心。
我們疊成一幅人體的畫作。每個人都在笑,舒服的笑,不安的笑,開心的笑,或搔癢時咯咯的笑。
不習慣肢體接觸的民族,很容易像佛洛依德一樣,對任何接觸都產生性的聯想,不信任自己的身體,也常忽略觸覺與心靈的關係。
不久我就放鬆了些。皮膚的感覺開始回復清明,從同學們的身體所傳來的訊息,給我相當的安全感,弭平了我對「性騷擾」的多餘焦慮。
那是一種奇妙感受。平靜而安詳,我也不自覺的笑了。分不清楚誰的頭誰的腳、哪一國的身體,這大概是我有生以來和最多人體疊在一起的體驗吧。
然後我們玩風與樹的遊戲,一人扮風,一人扮樹,風怎麼吹,樹怎麼動,把身體當成大自然的繪畫素材。
沒有用任何工具的畫似乎表達了:只信任自己的腦袋,不信任自己觸覺的人,難免有感覺失調的問題。
這一天,我沒有拿筆,在畫紙上潑灑著彩墨。以前畫圖總覺得一定要像什麼,模擬得越精確越好;寫作也如是,多年來練習的是精確的以文字抓住所有思索。這是我第一次有了「抽象」的意圖。對我的腦袋是一大放鬆。
因為我一點也不想畫得「好」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