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两百年前,由于郭老师很执着的订阅文汇报,是的,恩们家没有厦门出版的报纸;所以猴子看过这篇,文章很好,可是恩只念念不忘这幅画
    人散后,一钩新月天如水

    2004-07-04 文汇报 作者 张清平教授(讲演节选)

      凡是喜欢丰子恺漫画的人,都会记得这幅作品——疏朗简洁之极的笔触勾勒出房舍廊前的景致,廊上是卷上的竹廉,廊下有木桌茶具,画面大片留白,一弯浅浅的月芽高挂,题款是:“人散后,一钩新月天如水。”

      这幅如宋元小令般意境悠远的水墨漫画,是上世纪二十年代丰子恺第一幅公开发表的作品,当时,他正在浙江省上虞县白马湖畔的春晖中学任教。
      那时的春晖中学,是一所私立的农村中学。五四新文化运动后的20年代初期,其全新的教育理念犹如引力巨大的磁场,吸引得象山脚下、白马湖畔一时间群星璀璨,群贤毕至。春晖中学的校史记载着,从1921年到1925年,在这里任教的有:夏?D尊、朱自清、丰子恺、朱光潜、匡互生、王任叔(巴人)、杨贤江、刘董宇等。而到过春晖中学居住、讲学的有蔡元培、李叔同、何香凝、黄炎培、柳亚子、张闻天、俞平伯、吴觉农、蒋梦麟、于右任、吴稚辉……
      那是上个世纪二十年代中国教育史、文化史的独特景观,其余韵源远流芳,至今犹令人回望不已。
       教育救国与经亨颐
      春晖中学的创办人是近代著名教育家经亨颐。经亨颐,字子渊,浙江上虞人,早年受维新思想影响,为革古鼎新奔走呼号。戊戍事变后,曾因参与反对慈禧废光绪立大阿哥的联名电诤而遭严缉。1903年,他与许寿裳、钱家治、陈衡恪等一道东渡日本留学。从日本回国后,任浙江两级师范校长、浙江第一师范校长。五四期间,浙江一师成为新文化运动的中心,经亨颐为当局所不容。1920年,他从苦心经营13载的浙江一师去职,受上虞富商陈春澜资助,回家乡筹办春晖中学。做了多年“教育救国”的梦,他终于有了一块实验的田园。从校舍的选址设计,到教员的聘请,再到《春晖中学计划书》的完成,他一一亲力亲为。短短几年间,这所位于乡野的农村中学呈现出崭新的气象。之后,他离开浙江,投身国民革命,成为国民党左派中坚。晚年对国民党极其失望,与何香凝、于右任、张大千等同道好友组成“寒之友社”,潜心于书画。
      经亨颐一生历任浙江一师、上虞春晖中学和宁波省立四中校长,而最能体现其教育思想和教育实践主张的,当首推春晖中学。春晖中学私立的性质,使其在学校建设方面不再受制于当时的政府;春晖中学办在乡村,官厅的压力和守旧势力的干涉相对城市有所减弱。多年来,经亨颐对“政府摧残教育”“乱我清静教育界”不满,春晖依其“以哲人统治之精神自谋进行”的思路办学,“一洗从来铸型教育之积弊”。其兴学目标是:发展平民教育,培养有健全人格的国民。他常对学生说:“什么是人格?人格是做人的格式。”“求学何为?学为人而已。”他期望学生弘扬古人修身、齐家、平天下的精神,从改造自己做起,以达到改造社会的目的。他为浙江一师制定的校训是:勤、慎、诚、恕。即:学习要勤奋,生活要勤俭;举止行为要慎独、严谨;为人要诚实、诚信;处世要严己恕人。他在《春晖中学校学则》中,阐明学校以“实施基础训练,发展个性,增进知能,预备研究高深学问,并适应社会生活为宗旨”。经亨颐以西方的教育思想和教育实践反观中国教育,认为中国的教育是一种“铸型教育”。即教育原则故步不前,教育手段千篇一律,教育方法一成不变,教育对象不分差别,教育目标只顾眼前。针对其弊端,他倡导学校教育与社会教育相结合,即“以社会教育个人,以个人教育社会”。春晖之“所以设在白马湖者,是想感化乡村”,“至少,先使闻得你钟声的地方,没有一个不识字的人”。为了使自己的教育思想在春晖得到实施,经亨颐尝试推行教员专任,学生自治,教学自主,学制改革,男女同学,还为教师提供了优越的教学环境和优厚的待遇。这一切迥然有别于其他学校的举措,吸引了大批人材汇集。
      一所好的学校,不仅能使学生得到很好的成长,使教师得到很好的发展,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一个地方的社会文化风尚。生机勃勃的春晖中学,一时间有了很高的声望。1930年,浙江省教育厅的报告中称:在数量上以及在校师生人数上,私立均超过了公立,质量方面,私立者也多不亚于公立,如春晖等学校,在造就人才方面,贡献很大。二十世纪的二、三十年代,中国教育界留下了“北有南开,南有春晖”的美谈。
      1938年,经亨颐病逝于上海,时年61岁。建国后,他的女儿经普椿(廖承志夫人)遵其遗愿,将其遗骨从八宝山移灵安葬于春晖园内,墓前有他生前手书的墓碑……“长松主人与妻袁氏长眠处”。墓旁埋葬着她女儿经普椿的骨灰。
      柳亚子在一首《题白马湖图》的诗中写道:“红树青山白马湖,雨丝烟缕两模糊。欲行未忍留难得,惆怅前溪闻鹧鸪。”
      爱的教育与夏?D尊
      春晖中学开办后,时在湖南长沙第一师范学校任教的夏?D尊辞职来到春晖。他在象山脚下筑屋定居,六间粉墙黛瓦的房舍,一个小小的院子,名之为“平屋”。
      夏?D尊为人实在敦厚,他不尚空谈,希望能为教育作些实际的事情。曾经有大学请他任教,被他谢绝,他认为中小学教育更能影响一个人的一生。他在春晖教国文,正值社会弥漫复古思潮的时期。为让学生得真才实学,他自己精编教材。所选课文除部分优秀古典作品外,其余大多采自《新青年》、《新潮》、《创造季刊》。他要求学生做文章要“言之有物,不准讲空话,要老实写”,使学生割除了穿靴戴帽、陈陈因袭的积习。他把阅读和写作结合起来,通常当面批改学生习作,循循善诱,不厌其繁。授课之余,他翻译了意大利作家亚米契斯的小说《爱的教育》,这本书印行后,一版再版,创下了当时外国译著印数的最高纪录。他以自己的一生,实践了“爱的教育”的理想。有同事回忆他执教春晖的情形,“……穿一件竹布长衫,略蓄短须,看到学生眯着眼微笑……”,可一旦他察觉到学生有什么不当的言行,就会一遍又一遍地念叨,有人把他的教育方式称为“妈妈的教育”。假日学生出门,他会殷殷地拉着学生叮嘱:“勿吃酒!铜钿少用些!早些回校!”他在浙江两级师范学堂任教时,因学校原来的舍监被学生气得辞职而去,他就毛遂自荐,兼任舍监一职。每天清晨,起床铃一响,他就来到学生宿舍,把睡懒觉的一一叫起。晚上熄灯后,他再到学生宿舍一一查看。遇私点蜡烛的,他熄灭蜡烛后予以没收,合衣而眠的,他促起脱衣盖被。有学生在点名、熄灯后溜出校门玩耍,他知道后也不加责罚,只是恳切地劝导。如果一次两次不见效,他就会呆在宿舍守候这个学生,无论多晚都守候着。等见到了学生,他仍不加以任何责罚,只是更加苦口婆心地劝导,直到这个学生心悦诚服,真心悔过。他当舍监七八年之后,学生养成了良好的生活习惯。他高兴地看到,“几乎可以无为卧治了”。
      夏?D尊在《爱的教育》译者序言中批评当时的教育:“单从外形的制度方法上,走马灯似地更变迎合,而于教育的生命,从未有人培养顾及。好像掘池,有人说四方形好,有人说圆形好,朝三暮四地改个不休,而对于池所以为池的要素的水,反无人注意。教育上的水是什么?就是情,就是爱。教育没有了情爱,就成了无水的池。任你四方形也罢,圆形也罢,总逃不了一个空虚。”
      夏?D尊在浙江一师任教时,和李叔同先生是同事,也是好朋友。夏?D尊曾对人说,李叔同先生教图画音乐课,学生对图画、音乐看得比国文、数学还重。这是因为李先生有丰厚的知识做背景。他教图画音乐,可他懂得的不仅是图画音乐。他的诗文比国文先生的好,他的书法比习字先生的好,他的英文比英文先生的好。好比是一尊佛像,背后有光,故能令人敬仰。夏?D尊这样评价李叔同先生,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?他早年留学日本,口语、笔译堪称娴熟,回国后长年教国文,可科学、佛典、金石、书法无一不通。丰子恺说,凡熟识夏先生的人都知道,夏先生是个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人。学校有了什么问题,别人都当作例行公事处理,他却当作自家的问题,真心地担忧。“国家的事,世界的事,别人当作历史小说看的,在夏先生都是切身的问题……”
      1946年4月23日,60岁的夏?D尊病逝于上海。好友王统照在悲痛中写了《硏尊先生故后追忆》。文中写道:“……先生已逝矣!高山无语,流水不回,人往风微,吾谁与归?”其家人遵其遗嘱,将他安葬于象山之腰,与春晖中学隔湖相望。
      美的教育与丰子恺
      当时的春晖,有两个最大的教室,那就是美术教室和音乐教室,丰子恺任这里的美术、音乐教师。他教导学生,艺术能够陶冶性情,使生活富有意义,能够使人超脱卑微、痛苦、迷茫的生活。他教学生画石膏头像,教学生互为模特儿写生素描。春晖的学生,有各种艺术团体,“天然图画,点写不尽,音歌啸傲,山谷共鸣”。丰子恺自己也常在白马湖畔写生作画,有时来了音乐灵感,手头没有五线谱纸,他就用画笔在自己的白衬衫上画五线谱。春晖中学早年的校歌,便是他以孟郊的《游子吟》为词谱写的。在宽松、自由、充满个性色彩的教育氛围里,呼唤出了学生对美的向往和创造的热情。“碧梧何荫郁,绿满庭宇,羽毛犹未丰。飞向何处?乘车戴笠,求无愧于生。清歌一曲,行色匆匆。”这是春晖中学当年的毕业歌,唱着这样的毕业歌离开校园的春晖学生,会拥有怎样的精神世界和心灵?蔡元培先生在春晖的演讲中肯定和赞美了春晖中学这种“美的教育”。他说:“美的东西,虽饥不可以为食,寒不可以为衣,可是却省不来……求美也和求知一样,同是要事。”
      丰子恺居住的“小杨柳屋”与夏?D尊的“平屋”相距很近。他在春晖任教时,常常随手描画一些画稿,内容多取材于孩童的稚趣、学校的日常情景以及乡村的家居生活。他的这些画作得到了夏?D尊、朱自清的肯定和欣赏。于是,丰子恺有了新作就贴在小杨柳屋“一颗子”似的客厅墙壁上。微风吹过,画页发出飒飒的声响。朱自清每当看到佳作,便要求丰子恺再画一幅送他。他说,看丰子恺的画如同咀嚼橄榄,有无穷的回味。一次,丰子恺、夏?D尊在朱自清家闲谈,孩子们跑进跑出地玩耍。桌上是现成的笔墨,丰子恺顺手为朱自清的女儿画了一幅漫画肖像。朱自清爱不释手,请夏?D尊写几个字。夏?D尊即在画的上方题了“丫头四岁时子恺写硏尊题”。朱自清将此画用作了散文集《背影》的插图。
      丰子恺举家迁到白马湖之后,曾写过一篇散文《山水间的生活》。文中写道:“我对于山水间的生活,觉得有意义……上海虽热闹,实在寂寞,山中虽冷清,实在热闹。上海是骚扰的寂寞,山中是清净的热闹。”
      丰子恺一生最崇敬的人是老师李叔同,李叔同出家后云游到宁波一带,曾说:“我和白马湖是有缘的”。云水萍踪的李叔同居无定所,身体时好时差。经亨颐、夏?D尊、丰子恺、刘质平等人商议后,集资修建了“晚晴山房”,供先生常住。“晚晴山房”位于丰子恺的“小杨柳屋”和经亨颐的“长松山房”之间,与何香凝的“寥花居”相邻。倚山面水,坐北朝南,满目修竹茂林,湖山苍翠。李叔同先生在这里居住时,闭门修行,书写佛经佛号,每天由夏?D尊家里的人送去斋饭。
      《人散后,一钩新月天如水》便写成于在春晖的日子。画作表达了小杨柳屋友人相聚后的心境。新月升空,友人尽散,清幽的夜色,清雅的房舍,清静的心境如泠泠的古琴声在画幅间流淌。朱自清极为欣赏这幅作品,将其收录进自己主编的《我们的七月》中。这是丰子恺公开发表的第一幅作品。郑振铎见到了,辗转找到了丰子恺,从此,“TK”(子恺)的画便经常发表在他主编的《文学周报》上。郑振铎把这些画作冠之以“漫画”,从此,中国才有了“漫画”的名称。后来,郑振铎想给丰子恺出一本画集,便和叶圣陶、胡愈之一起去选画,结果,他们带走了丰子恺所有的画作。郑振铎说:“……当我坐火车回家时,手里夹着一大捆子恺的漫画,心里感着一种新鲜的、如同占领了一块新高地般的愉悦。”就这样,丰子恺的第一本漫画集《子恺漫画》出版了,漫画这一画种在中国的画坛立住了脚。
      “有信仰的教育”与朱自清
      1924年,一个“微风飘萧的春日”,朱自清来到春晖中学任国文课教员。“走向春晖,有一条狭狭的煤屑路。……山的容光,被云雾遮了一半,映在湖里。我的右手是个小湖,左手是个大湖。湖有这样大,使我觉得自己小了。”
      来到春晖不久,朱自清在《春晖》半月刊上发表了《教育的信仰》一文。他在文章中谈到,教育界中人,无论是办学校的、做校长的、当教师的,都应当把教育看成是目的,而不应该把它当作手段。如果把教育当作手段,其目的不外乎名和利;结果不仅不利于学生的“发荣滋长”,而且还会“两败俱伤,一塌糊涂”。那么,什么是教育的目的呢?“教育有改善人心的使命”。他认为,如果学校太“重视学业,忽略了做人”,学校就成了“学店”,教育就成了“跛的教育”,而“跛的教育是不能行远的,正如跛的人不能行远一样”。所以,他说:“教育者须先有健全的人格,而且对于教育,须有坚贞的信仰,如宗教信徒一般。”
      在这篇文章中,朱自清以自己近五年中学教员生涯中的所见所闻,写出了“以教育为手段”的种种行状。教育主管部门以教育为手段,通常会在学校安排自己的亲信熟人,于是学校里就有了许多不学无术的人,蝇营狗苟的人,“又圆又滑又懒惰”的人。学校校长以教育为手段,通常在受命之后,首先忙的是到处拉关系,“串门子”;然后是向什么大学里请几个什么毕业生“装装门面,新新耳目”;第三是算账,看看收入如何;“第四则才是例行公事,所谓教育”。而学校教师以教育为手段,则是“植党”。“有了同类,一面可以辖制校长,一面便可招徕学生”。他们以分数诱惑学生,用好处收买学生,“使本该清净的教育界,成了个浑浊的世界”。当然,教育界的很多问题属于体制的问题,但是任何体制都是通过人来实现的。在一个具体的教育环境中,校长的作为,教师的“师”“范”作用,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善教育的品质。所以,朱自清对经亨颐校长的“人格教育”思想深以为然。“教育者和学生共在一个情之流中”,“纯洁之学生,唯纯洁之教师可以训练”。
      朱自清在春晖,一反“师道尊严”的传统,要求学生克服见了老师就“矫情饰伪”的毛病,培养做人“纯正的趣味”。无论遇到什么问题,他都和学生平等地讨论。据校刊《春晖》记载,一次,有人报告学生中有几人聚赌。如此公然地违纪事件,朱自清不主张学校处理学生。他和别的教师商量后,采取的做法是:教师先找学生谈话,学生认识到错误后,就交由学生协治会处理。学生协治会是学生自己的组织,他们的处罚方式是,罚犯错误学生写大字和打扫学生宿舍卫生一个月。舍务主任匡互生则认为学生犯错与自己监管不力有关,自罚一个月薪俸并每天和学生一起做劳务。
      朱自清的教学,是系统知识的浸润,是现身说法的影响,其方式是民主的、平等的。这一年,俞平伯应邀来到春晖,他在当天的日记里写道:“他(指朱自清)去上课,我旁听了一堂,学生颇有自动的意味,胜第一师范(指浙江第一师范)及上海大学也。”
      一次,朱自清的学生王福茂写了一篇作文,题目是:《可笑的朱先生》。文章写道:“他是一个肥而且矮的先生,他的脸带着微微的黄色,头发却比黑炭更黑。近右额的地方有个圆圆的疮疤,黄黄的显出在黑发中;一对黑黑的眉毛好像两把大刀搁在他微凹的眼睫上……他的耳圈不知为何,时常同玫瑰色一样。当他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,看了他的后脑,似乎他又肥胖了一半。最可笑的,就是他每次退课的时候,总是像煞有介事的从讲台上大踏步的跨下去,走路也很有点滑稽的态度。……”朱自清在这篇作文下面画了许多双圈,并在课堂上读给大家听。他说,我平时教大家怎样写作,王福茂给大家一个榜样,这就是描写人要让人读后如见其人,最好还应如临其境,如闻其声。
      当教育传达出对学生的善意、信任和关爱时,唤醒的是学生的向学之心和向善之志。
      让朱自清快乐的是,当时的春晖“邀集了一批气味相投的朋友执教”。他与夏?D尊、丰子恺、朱光潜、匡互生等人志同道合,朝夕相处,友情甚笃。匡互生是湖南人,“五四”运动中,他冲在游行队伍的前面,是火烧赵家楼的勇士。在春晖,他任舍务主任,为人耿直热忱,深得同事和学生的爱戴。朱光潜教英文,与朱自清身材相似,性情相投,许多人以为他们是兄弟。他的第一篇美学论文《无言之美》,就是在朱自清、夏?D尊的鼓励下写成于春晖。夏?D尊一向好客,房子又比他们几个人的大一些,加之硏尊太太做得一手好菜,他们便常在夏家聚会。从学校的事情,谈到社会,谈到文艺,直谈到夕阳西下,月上东山,“天上偶见几只归鸟,我们看着它们越飞越远,直到不见为止。”“在没有月亮的夏夜,可以在田野里看到萤火虫……那是成千成百的萤火。一片儿飞出来,像金线网似的,又像耍着许多火绳似的……”
      当时的情形在俞平伯的日记中也有记载。他应朱自清之邀到春晖小住。“……下午夏?D尊来,邀至他家晚饭。去时斜风细雨,衣服为湿。他屋颇洁雅素朴,盆栽花草有逸致。约明日在校讲演,辞之不获。饭后偕佩笼灯而归。傍水行,长风引波,微辉耀之,踯躅并行,油纸伞上‘沙沙’作繁响,此趣至隽,惟稍苦冷与湿耳。畅谈至夜午始睡。……”
      白马湖畔的岁月,是饱经离乱之苦、最后在贫病饥饿交加中死去的朱自清先生“一生中难得的惬意时光”。
      春晖同仁多么希望这样的时光能持续下去,如同朱自清在《春晖的一月》中所说:“我只照我喜欢的做就是了。这就是自由了。”可这世界上哪里又有世外桃源呢?随着校长经亨颐长年奔波在外、校务由代理校长掌管后,校方和学生、教师的矛盾终于爆发了,春晖神话破灭在一个冬天的早上。
      1924年深冬的一天,春晖中学的学生黄源在出早操时戴了一顶黑色的绍兴毡帽。体育老师认为不成体统,勒令除去,黄源不肯,师生由此发生争执。校方坚持要处分黄源,舍务主任匡互生力争无效,愤而辞职。全体学生罢课,校方开除了为首的28名学生并宣布提前放假。此举激起教师的公愤,教员集体辞职以示抗议。夏?D尊、丰子恺、朱光潜、朱自清等人先后离开了白马湖。
      “人散后,一钩新月天如水”。丰子恺在春晖如诗如画的岁月留下了这幅作品,既像是写实,也像是预言,而留给后人的则是无尽的怀想和叹息。
  • 临江仙

    2006-09-05

    晏几道

    (约1040-约1112),字叔原,号小山,晏殊第七子。词与晏殊齐名,号称二晏。有《小山词》一卷。

    北宋
    临江仙①

    晏几道

    梦后楼台高锁,酒醒帘幕低垂。去年春恨却来时②,落花人独立③,微雨燕双飞。

    记得小蘋初见④,两重心字罗衣⑤。琵琶弦上说相思,当时明月在,曾照彩云归⑥。

    [注释]

    ①临江仙:唐玄宗时教坊曲名。又名《谢新恩》、《采莲回》、《瑞鹤仙令》、《画屏春》、《庭院深深》。

    ②却来:重来,再来。

    ③落花:此两句原为五代翁宏诗。

    ④小蘋:歌女名。

    ⑤心字:沈雄《古今词话》谓为衣领屈曲如心字。

    ⑥彩云:指上蘋。

    引用网页:http://www.ndcnc.gov.cn/datalib/2002/KiloPoetry/DL/DL-167558

  • 心靈成長   
    激動時,吐不出象牙來

    記得那是一個飄雨的黃昏,我搭朋友的便車回家,車子左轉滑過十字路口時,有一輛冒冒失失的車子竟從安全島對面車道急速大轉彎,想擠進我們這個車道來。

    這當然是嚴重的交通違規,最危險的是,他竟然還轉得那麼快。若不是朋友緊急煞車,他一定會撞上我們。

    我的朋友很生氣。不知道為什麼,在開車的時候,再怎麼好脾氣的人都很可能罵出三字經來。我的朋友大概也想這麼做,但因有淑女(我)在鄰座,所以他只是迅速按下車窗,瞪著那個冒失鬼,看那人要怎樣。

    「對不起,喂,對不起!」

    那人自知理虧,馬上道歉,但在兩聲像在罵人的「對不起」後,他立即又加了一句:「我有說對不起哦,我已經說了哦!」

    此話不說還好,一聽,我的朋友更加氣惱。他把車堵在那人前頭,下了車。

    那人不敢下車,坐在駕駛座前彷彿在大聲咆哮:「我已經說對不起了,你還想怎樣?」

    這是我看過的效果最差的道歉方法。每一聲「對不起」都像長了拳頭似的。

    在日常生活中,你一定也常目睹或耳聞「少說少錯,多說多錯」的類似事件。

    以良好態度送出去的單純道歉,常能大事化小、小事化無;但若在情緒激動時,以防衛性的態度說出任何話,常是火上加油,明明企圖滅火,卻把燃料當成水潑出去。

    男女朋友吵架,一個得了理暫時還不肯饒人,一個卻想趕快息事寧人,兩人情緒都激動,想把道理講清楚,常變成大翻舊帳,不然就是被「我都說對不起了,你想怎樣?」搞得不歡而散。

    情緒激動時,防衛心和攻擊性都很強,我們常變成一個銳不可擋的「機械戰警」,千方百計護衛自己,這個時候並不適合做什麼溝通;被指責的人,尤其需要冷靜,眼光放遠一點,先估量一下:此時是為自己爭辯好呢,還是虛心候教好呢?這關係到你的「危機處理」能力。

    一個虛心的鞠躬禮,往往勝過排山倒海的答辯狀。也許對方錯怪你了,待那人情緒平穩後,相信會自知理虧,並佩服你的「有容乃大」。

    我也曾聽過一個因為防衛心太強、只急於卸過、而闖下大禍的例子。

    有一名大餐廳的服務生因為客人在甜點中吃到了碎玻璃,割傷了嘴,在客人大發雷霆時,他陪著客人一起激動,堅稱:「這個甜點又不是我們做的,是從外面叫進來的,我們也沒辦法,你要罵,我給你他們的電話,你去罵他們好了!」當場吵了起來。

    此事後來鬧大了,上了法院,該飯店賠了一大筆錢,那個服務生的下場,自然也不會太好。

    每一次聽到陌生人大聲吵架(路上車子擦撞、隔壁夫妻婆媳失和),我總會遠遠地豎耳傾聽,從沒發現誰說過一句真正有道理的話。大家比大聲,能吵出什麼好結果來呢?吵贏也等於輸,為什麼要白費力氣?
  • 選擇勇敢

    2006-07-13
    心靈成長   
    選擇勇敢

    「我再也不相信朋友了!」被最好的朋友倒會的人,為人作保卻無辜負擔龐大債務的人這麼說。

    「我再也不要相信男人!」失戀的女人這麼說,失戀的男人也信誓旦旦地表示,不再相信女人。或者,不再相信愛情。

    在人生中受到一點挫折的人,也可能因為「心血來潮」不再相信生命。有時,只是因為一點點不順利,我們就會認為整個世界都在和我們作對。人們的腦中好像有一種叫作憎恨的細菌,只要吸收到了一些腐敗的養料,它就會無限制地分裂繁殖,急於否定一切,讓自己身陷於絕望的包圍。

    樂觀的人當然也明白,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四五(其實並沒有老祖先所說的十之八九那麼多啦),再怎麼努力,人們總是殊途同歸,什麼也帶不走;但也會明白,人生是不快樂白不快樂,如果能精力充沛地生活,為什麼一定要坐在陰暗的牆角,悲嘆自己的命運,而且還連帶影響別人活下去的心情?

    伊莉莎白‧庫伯勒醫師,她一生都在幫助臨終的病患,也使得「安寧醫護」受到今日的醫界重視,讓人們在生老病死的循環中都能夠擁有尊嚴。晚年,她更執行計畫收養愛滋嬰兒。為世界做得如此地多的她,卻沒有得到應有的對待與回報,其他醫師們排擠她,她因過度熱心服務而賠掉自己的婚姻、健康,附近的居民甚至一把火燒了她的房子,以「防止」她繼續做「危險的善事」,她當然也詛咒過這個世界的無知與無情,灰心到了極點,但總是選擇繼續勇敢地走下去,沒有因為「一小撮」的不義者而怨天尤人,阻擋了自己的人生道路。

    療傷止痛才是對自己厚道,繼續徘徊不過加深痛苦。在生活中,我們總會發現,抱怨最多的人,往往也是為別人找最多麻煩的人;從來沒有人因為抱怨世界而感到發自內心的快樂。雖然有時抱怨挺有效的,讓你從痛苦中暫時抽身,但它的作用,不過是在逃避選擇。

    不選擇也是一種選擇,選擇了讓自己沮喪失望。不如往好處想,慢慢地開始往前走。如果你決心做一個有趣的人,生活就不會那麼無趣;在面對艱難挑戰時,如果你有勇氣,世界也不會吝於將生命中最豐盈的感受回報你。
  • 隨便原諒

    2006-07-13
    心靈成長   
    隨便原諒

    她的下眼瞼有很深的皺褶,像雙下巴一樣,附生在眼睛之下,自己的眼光掃射不到的地方,彷彿陰處的青苔,泛著隱隱的黑氣。

    通常,有這種「面相」特徵的人,都度過了一段人生的慘澹時光,幾乎都曾經浸漬在怨恨的醬缸裡很久,因為難以驅散的心頭烏雲而夜夜失眠,或者咬著牙無助地以淚洗面多年。

    「我和他結婚時,他家就怪我沒嫁妝,對我冷言冷語……我原諒他們,為他們做牛做馬,每天早上五點就起床,做盡一切事,做給他們看……他們並不知道感激,以為理所當然。」

    「他沒賺錢養家就算了,還在外面借錢欠了一屁股債,他跪下來求我替他還,不然他會被人追殺。我同情他,就把所有存款拿出來幫他還錢,沒想到還完的第二天他又去賭……」

    「他第一次有外遇,被我發現了,我要告他們妨害家庭,他還替她向我求情,說下次不敢了,我原諒他們……沒想到他以後還有第二次、第三次……」

    「我婆婆總是用盡最難聽的話辱罵我,我生大女兒的時候,婆婆竟然連看都沒有來看一下,還罵我沒有用。叫他他也沒來,我一個人自己去辦出院手續,我原諒他們。後來婆婆生病了,我還天天到醫院照顧她……」

    「他不但外遇,還把女人帶回家,就睡在我們的床上,我原諒他們……只希望他不要再打我、虐待我……」

    「他打我的證據很多,我去開過七張驗傷單,但我想他是孩子的爸爸,就沒有去告他,我一次又一次原諒他……」

    「後來竟然還是他來找我,要我跟他離婚,因為外面那個女人懷孕了……」女人臉色忽然大變。「他姊姊曾經來向我借過錢,竟然還敢來做弟弟簽字離婚的證人,我死了也不肯原諒她!」

    又是一個以隨便原諒為美德的女人……我看過太多這樣的女人,似乎女人從小就被教導:寬宏大量才是好女人。但是,她們真的原諒對不起她們的人了嗎?隨便原諒,常比不原諒更糟。越原諒,越不信任;越憤怒,越對世界悲觀,對人性失望,不如不要原諒--讓他爛到底,他既不值得拯救,就別為他把自己假裝成聖母瑪莉亞,到後來最難原諒的,反而是愚愚懦懦庸庸碌碌、被折騰了所有青春的自己。

    隨便原諒的人,也很容易胡亂怨恨。我很想告訴這個女人,她把她的怨恨放錯地方,她或許還該感激那個姊姊,印章一蓋,讓她脫離苦海。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讓腦袋清楚一點,冤有頭,債有主,搞清楚誰才是不能原諒?

    但我沒說出真話,我怕她不原諒我。
  • 聰明的愛

    2006-07-13
    聰明的愛

    「我太太……年紀比我大兩歲……我們結婚八……年了……」這一次,在廣播節目中請到一位寫《女大男小》婚姻社會調查報告書的作者,在談了他的書中案例之後,我請有親身經驗的聽眾們打電話進來,談談他們的問題和看法。這位聽眾吞吞吐吐,在猶豫著要不要把心裡的話說出來。

    廣播節目讓我培養了一種聽聲辨人的能力,我可以光憑聲音判斷那個人的喜怒哀樂,口中說出來的言辭可能與內心的願望相違,但聲音本身是有情緒的,仔細一聽,可以聽出是真誠是虛偽,是恐懼還是憤怒。聲音比語言誠實,精確地傳達著某種內心的感受。

    「你有什麼話要告訴我們呢?」

    「我的婚姻還好啦,不過,有時候,我會……會覺得自己在家一點也不重要……」因為不善於思考或表達,他的聲音虛弱而縹緲,但很真實。

    「為什麼?」

    「比如說,八年來我沒有洗過碗,我家裡的事都是由她決定的,比如繳水電費啦、貸款啦、小孩上哪個幼稚園啦……」

    如果不仔細聽他的語調,會以為他打電話是進來炫耀「娶某大姐,坐金交椅」(台語,意思是娶到年紀比自己大的老婆,一切都高枕無憂);但是,他的聲音中有濃厚的抱怨意味。好像在抱怨自己被褫奪公權,失去了他所想要的自主,可不是在慶幸自己高枕無憂。

    我開他玩笑:「那你可以回家爭取洗碗的權利啊!」

    「可是洗碗有洗碗機……繳水電費是自動扣款……」

    他打的是行動電話,因為收訊不良,只好掛斷了。

    當你給一個人建議,對方會說出「可是……」的話,如果不是他不接受這個建議,就是他一時還沒勇氣接受任何改變,總之,他所擔心的狀況會繼續,他已果斷地決定他要留住這個矛盾的問題。

    「妳看,」我的來賓笑著說:「女人做太多,人家也會怨的;適時地留點事給另一半做,才是最聰明的女人。」

    這位年紀稍微比丈夫大的太太,可能心裡覺得自己比較能幹,見多識廣吧!好心要幫他解決一切,反而在不知不覺間剝奪了丈夫做個健全的「家長」的機會。丈夫也是一邊沈沐在一切都安排好了的幸福中,一邊痛恨專制政權。

    其實,跟誰大誰小沒有直接關係。這樣的例子太多了,我看過很多能幹的男人或女人,在戀愛和婚姻中,做得太多,自己做了百分之九十九,而且做得很完美,但他們多年來所做的,並沒有獲得太多感激,反而使責任感本來比較弱、自尊心也不夠強的另一方自暴自棄;漸覺失去尊嚴與存在價值的弱勢者,採取各種消極或積極的方法來「反抗極權」。強勢的一方,也會忍不住譏笑起另一方的無能,使彼此勢同水火。

    聰明的戀愛是「互助」的,互助才能使天平的兩邊重量相當,如果只有一邊在幫助,天平很容易傾覆;一個人做了太多,一個人做得太少,愛情就沒辦法像大仲馬所說的「互相成長」,只會日日消損。

    過猶不及,在愛中,也一樣。
  • 繼續成長

    2006-07-13
    心靈成長   
    繼續成長

    有個食品廣告描述親子關係,相當貼切「一般家庭」的情況。小女孩問爸爸:「我們家為什麼沒有鋼琴?」爸爸說:「因為我們家已經有電子琴了。」小女孩又問:「為什麼我們家沒有電腦?」爸爸回答:「因為爸爸的頭腦比電腦好。」(我才不相信呢!看到這兒你或許會這麼想。可是,在我們小時候,爸爸不都比上帝還大嗎?何況只是一部電腦呢?)小女孩相信了,但這時她看到鄰家小男孩坐在樓梯口吃東西,她問:「為什麼我們家沒有……?」爸爸嘴也饞了,說:「我們趕快去買吧!」

    對於小孩的「為什麼」,現代的大人確實常用「問A答B」、「指鹿為馬」或哄騙的方式來回答。這種解惑的模式,比我們小時候爸媽動不動就訓誡「少廢話」、「囝仔郎有耳沒嘴」是好一些,但長久來看,小孩的腦袋裡一有知性的疑惑時,他也會同時浮起「唉!問我爸也沒用啦」的念頭。

    在《心靈雞湯--關於勇氣》裡有個類似的故事:小男孩和爸爸一起散步,小男孩問爸爸東,問爸爸西,爸爸全都客氣地說不知道。最後小男孩看著天上的月亮,問爸爸為何有月圓月缺。爸爸也還是說:「抱歉……我不知道。」

    反而是小男孩有點不好意思,對爸爸說:「爸爸,我好像不應該那麼多話,問你這麼多問題。」

    爸爸依然有教養的回答:「沒關係,你盡量問,我是你爸爸,你不問我問誰呢?」

    作者下了一個「警世眉批」--是的,如果你繼續回答不知道,你的孩子也會漸漸知道,不必再問你問題了。

    「不必再問你問題」了,才是代溝的開始。同樣的狀況也可能出現在一對情侶之間。學歷有高低,並不能阻擋兩人相愛的意願,但「求知欲」如果有差別,即使是「同等學歷」,也會遇到「我說的黛安娜王妃,你接話談起黛安芬胸罩」的問題。曾有一位朋友談及他和太太相處的情形。他說,每次和太太一起看電視新聞,太太常在發表意見時說錯成語,牛頭不對馬嘴,或顛黑倒白,他指正太太幾次,太太都生氣,最後他只好憋氣不笑。

    付出情感的意願或能力若有差別,久而久之,也會形成情感的代溝。愛的天平偏頗再偏頗,終將被怨恨所推翻。

    然而,大多數的人在長大後,只害怕物質世界的匱乏,並不恐懼自己變得一無所知。也許你會說,社會才是真正的大學,但就讀社會大學,也得學習與思考,否則「經驗法則」不會自動送上門來。

    不斷重複已知事物,或許使我們覺得安全,但我們活著的目的並不是為了一無所知、固執不變。
  • 巴黎的浪漫

    2006-07-13
    在最浪漫的時光中   
    巴黎的浪漫

    有時地方,不是故鄉,但它的滋味,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比故鄉綿長。

    有時,我會不經意的說出:
    「啊,我好久沒有回巴黎了。」
    「今年我還是想回印度過年。」
    「是啊,我要回峇里島去……」

    提起這幾個地方,我總不知不覺說了個回字。雖然不是出生地,也未曾在那兒度過堪稱漫長的歲月,可是卻有一種相偎相依的熟悉。或許在潛意識裡,我已認定,它們是我的靈魂故鄉。我的靈魂都曾在那些地方,轉變,或者成長,或者得到一些安歇的感覺。

    就像候鳥,不會忘記曾經數度棲息的那些豐厚沼澤一樣。我忘不了那些浪漫時光,或者,浪蕩時光。

    多麼感激這個世界,有那麼多不一樣的面相,豐富到任何人花一輩子的時間也遊逛不完,所以,身為一個熱愛旅行的人,總可以因為下一個目的地而瞳眼發光。

    因為年輕,因為一無所有,所以充滿希望。

    很多人想去的,必有道理,很多人沒去過的,也必有奇妙之處。這本書,不分雅俗,寫了一些「人人都去過」和「很少有人去」的地方。

    我寫了峇里島,它的天氣一年四季都是暑熱黏溼,但山靈水秀,人們的笑容也別有靈氣,島上飯店簡直是設計師鑄造的人間唯美樂園,一到島上,我總有「再怎麼樣為五斗米折腰來換假期都值得」的感覺。每年,即使再忙,我都想「返鄉探親」。

    也寫了我如何在印度讓心靈放假。這個年代,「靈修」兩字已被濫用,但三度的印度之旅,確實讓我感覺如釋重負。

    在我常常想「回」去的地方中,唯一對不起的是巴黎。我到巴黎的時間,遠比到印度和峇里島早得多。其實,法國還是我目前待得最久的異鄉,足足有一年的光景,我在這個說著輕柔語言的國家度過。屢屢在描寫生命中的浪漫時光,我有意無意的迴避巴黎。

    也許只有一個理由。那年只有二十五歲,是我最徬徨的時期。我到法國去,不是去享受浪漫的,只是去逃避。海明威曾經寫過,他在巴黎時「像隻瞎眼的豬在灌木林中亂闖」,我比他糟得多,頂多像隻瞎眼蒼蠅罷了,自覺被人生的蒼蠅拍重重一擊,嘴歪眼斜,亂撞亂飛,飛到法國。

    窮到不敢住在花都巴黎,只得在法國鄉下窩居,一邊寫不太賣得出去的小說維持每月生活開銷,寒冬時也捨不得開暖氣,手冷腳凍,夏日時得踮腳走路,免得踩到路上處處狗屎,當時實在談不上浪漫。

    不過,時光確是魔術師。當時心情絕不浪漫,如今想來卻是最浪漫的。因為年輕,因為一無所有,所以充滿希望。

    有些浪漫是當時就在剎那間天雷勾動地火,有些浪漫是酸葡萄在回憶中釀成了美酒,需要的酵素就是時光。巴黎的浪漫,對我來說是後者。
  • 在最浪漫的時光中   
    最浪漫的時光,我的「輕旅行」。

    再不好好闖天涯,人很快就會老了。

    從巴黎回台灣,是頓悟。

    知道自己「不做選擇也是一種選擇」,不如在一切無所適從的徬徨中,面對自己的窘境,所以我回來,找到工作,整頓生活,重新開始。在我變成一個不太自由的「自由工作者」之前,我當了七年的旅遊記者,很幸運的免費遊歷過好多地方,辭工之後,仍然未能忘情,幾個月沒搭飛機走走,就覺得全身不對勁,EQ值瀕臨破產,靈感也被無故倒會似的,「一定是沒有去旅行的緣故」我總會理直氣壯的這麼想,於是,我又走過許多地方。

    有些地方始終沒有寫出來,雖然我極喜歡,像威尼斯、愛丁堡和蔚藍海岸,總覺得還缺少什麼感觸,還需一些時間好好玩賞。當然,在我的旅行地圖裡,也有更多的地方還未拜訪,我想到中非,也想到南極,對於陌生之地,我都貪心。如果還有機會,我願意當「國家地理雜誌」那一類的記者出生入死。
    對於旅行,這些年來,我用情意比愛情深,簡直是生死相許,想「執子之手,與子偕老」的一直玩下去。

    所以不肯馬虎。

    常看見坊間有人出旅遊書,只花十天半個月時間,或者只跟一次旅行團,再援引些歷史典故,細流水帳,就可以洋洋灑灑的寫出了厚厚一本遊記,信筆捻來都是觀感--這種「氣魄」常讓我生羨,無奈我是辦不到的。

    細數這十多年的旅行生涯,我只寫了《跟我到天涯海角》和這一本《在最浪漫的時光中》。

    最浪漫的時光,我的「輕旅行」。

    寫的都是旅行中的享受,或震撼或快樂,或遺憾或感傷。都是低吟淺唱,沒有長篇大論,也並不引經據典。

    許多城市都有淵博歷史,歷史中難免有的血腥。一旦將古往今來寫入旅行文章,總會讓人彷彿聽到「立正站好」的軍樂聲,若寫完我並未參與的歷史,再來提現代享受,總有那麼一點詭異感覺。

    它也不是旅遊導覽書,這世上旅遊導覽書已經很詳盡,網路上盡可蒐尋,不需讓我這個有點路癡的旅行者多費唇舌。

    我寫的是我的經歷,真實的經歷,曾經被我的眼耳口鼻舌,毛孔肌膚,還有我的心靈接觸過的旅行,記載的是一些「小確幸」(村上春樹自創的詞,意謂生活中小小的確定的幸福)……

    以對生命的熱愛來旅行,以對幸福的嚮往來旅行,以喜怒哀樂都將成過往的態度來旅行,以「再不好好闖天涯,人很快就會老了」的心情,來「抓緊」旅行。
  • 在最浪漫的時光中   
    心靈也要度假(上)

    其實,只有一種度假不會越度越疲憊,那就是心靈度假。

    是的,心也要放假。

    一連兩年的過年期間,我都來到印度普納的奧修社區;不同於第一次拜訪時「試看看」的驚奇心理--我在《昨日歷歷晴天悠悠》中寫過這一次的過程:上一次在此,我選了一位德國女老師的薩滿女巫的能量課程,每天在上課時不是學動物嘶吼,就是把自己當成北美印第安人鬼哭神號,每一堂課都在排解負面情緒,力氣耗盡而情緒平反,走出課堂時總覺神清氣爽,有一種「法喜充滿」的開懷;這一次到普納,選的是我所喜愛的繪畫課,免不了也對「洗滌塵慮」有些期待,然而我所得到的心靈經驗,卻完全超乎我的想像。

    第二次拜訪時,雖然在一路上自我叮嚀:不要抱著任何期望,就不會帶來沮喪和挫折,還是有個隱藏不了的期望,清除我「非寫不可」的焦躁感,請把我的心思還一些給真實生活。

    如果我不寫了,我還能做什麼?

    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的問題有多大。

    有一大段時間,我的生活依恃著寫作而生,像一隻水蛭一樣泡在虛幻世界的汁液裡,做其他的事情都顯得心不在焉,馬馬虎虎應付了事。

    似乎連談戀愛的目的都像是為了增加寫作題材,如果故事還算精采,我對失戀也沒有太在乎。

    我幾乎沒有一般女孩「無所不談的閨中密友」,可以一邊吃蜜餞一邊八卦的那種;我也不習慣將心事向任何人報告--我有我的稿紙和電腦螢幕,它們是「有容乃大」。

    稿子寫到一半的時候,白馬王子約我,我也會看他不順眼。

    寫不出來的時候,我的情緒像一隻久病而焦躁沮喪的老牛,想跨出柵欄,又跨不出柵欄。在熱烈筆耕時,我的情緒,八風吹不動。

    我過著極簡陋草率的生活,除了寫作也並無其他娛樂。房間裡沒有化妝台也沒有衣櫥都沒關係,只要有一張桌子,夏天沒有冷氣我也能體會心靜自然涼的樂趣,冬天打著哆嗦也可以用僵硬的手指叮叮咚咚的敲打著鍵盤。

    扛著僵冷肩膀的我,像快淹死的人會抓住每一塊浮木一樣的迫切寫作著。

    也彷彿一個拿著枴杖的老人,在布滿大石頭的河床上辛苦的向前走。

    起先我還一派天真的以為,我的肩痛會自動消失,忍了幾年後我才接受自己的肩膀肌肉已經纖維化,頸椎也已變形的事實,看遍各種名醫後,雖有起色,總是沒辦法痊癒。

    在一邊痛苦一邊寫作的期間,我莫名其妙的成為一個暢銷作者。出版社開始規律性的發給我再版的版稅,我也開始規律性的為自己付出醫藥費。

    跳舞的人也許願意死在舞台上,他也許。

    終於有一個聲音在我內心深處竄起:也許這是一種提醒,警惕妳並沒有真正的投入生活。

    但是,除了寫作之外,生活,又是什麼呢?幾年前我才開始問自己這個問題。

    就好像一個得了「狂愛症」的人,除了瘋狂投入愛情就嚐不到生命的滋味似的;他愛上的是誰並不重要,關鍵在於,他必須愛。

    像酒鬼,他什麼爛酒都可以喝,最重要的是酒精,而不是酒的味道好不好。

    「其實妳並不是現在才變成這樣的,這是經年累月的問題,現在妳會覺得疼痛,是因為妳的骨骼肌肉開始老化了。」我的醫生很誠實的說。

    老化?我才剛過而立之年,怎麼就和老化扯上關係?我實在不敢相信。

    然而此時我癮頭已重,就像決心戒酒者須先杜絕酒香的誘惑一樣;我先企圖使自己脫離書桌,不要再受「一定要寫些東西」的念頭制約。

    不再來者不拒的接受寫稿的邀請。除非碰巧有感而發,我再也不寫命題作文。

    我企圖把精力移到別的地方。